李贤缓缓的放下麻迦古弓,战场上的风拂动他额前的发,眼神幽深,看不清他望向何方。
沐韵苑阖上眼,那一瞬间,定格了天地苍茫。
宫禁,夜宴。
李贤第一次参战伤敌五千,自损两千,然帝国将军重伤。
襄北送上国书,求和。
可是他还是按时入席了。
襄北先王好繁奢,宫室九曲八十一弯,层层叠叠的七彩纱帐,美人娥眉浅浅音笑,掀起外堂金碧辉煌。
夜空中星汉浩瀚,觥筹交错之间,恍然一派太平风光。
典力斜斜倚在榻上,风华出众,见李贤走进来,微微一笑:“今晚且罢国事!来人,请陛下入席——”一众歌女翩然而至,七重纱衣之后,沐韵菀削瘦的侧影站在灯火阑珊处。
李贤看了他很久,突而仰头饮尽杯中酒,大笑道:“罢,歌舞!”不说话,只噙着一点暧昧不明的笑,起身款款而来。
沐韵苑穿过醉态百生的群臣和娇艳柔靡的舞场,她足尖的明珠熠熠生光。
李贤含笑静待她来,待走近了,只闻到一股香——你说不清楚那是什么花的香,或许还混合着她自己的体香?那种柔软的又迅速占领你意识的香犹如一层轻纱,清醇中带着微微的不着痕迹的惑然,朦胧间就浸染了夜风。
李贤声色不动,看着她殷殷一拜,递上酒觞,仿佛要开口说些什么,然而她脸上的笑意却比所有的美酒都要惑人,当真是未语人先醉了——她低低的道:“久闻陛下神武——”她纤纤素手抵到眼前,李贤突而闪电般伸手在她手底一擦而过,待她反应过来,已经是袖中一凉,暗藏其中的那把鱼肠短剑已经易主。
她也实在是个人物,当下还能勉强克制惧色,把话说完:“——今日臣妾敬陛下一杯——”
她仰起脸,竟然还笑得平静:“陛下定要满饮。”李贤在手中慢慢的把玩着满饮鲜血的刀,看不清他在想什么。
沐韵苑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。
她真是个容色无双的女子,即使是在这样的生死攸关,她都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艳色。
李贤的手指一抖,不跪君王的女子到底在他心里占据着一个什么分量?
他蓦然笑起来,开口道:“久闻将军琴艺惊绝,如能聆听一曲,就是大醉就又何妨?”
一语即出四下皆惊,国破之时,纵然是金枝玉叶人上人,又和蝼蚁之贱有何区别!文臣贪恋着荣华,武将瑟缩着惜死,一介裙钗又怎能在乱世中轻荏白衣,允立身外?
然而沐韵苑脸色微微一动,却又笑起来,转头平静的吩咐:“来人,取琴来!”
李贤面沉若水,沐韵苑撒袖轻弹,在这销尽黄金的糜烂夜色中,却是铮铮的一曲商调悲音——水国蒹葭,夜凝霜华…
李贤佩服沐韵苑的能屈能伸,自然也是不会再跟她作对,甚至还派人治疗她的伤。